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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听到花开的声音

我想听到花开的声音

[一]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从我开始记事的那天起,就总有同我住在一条街上的小孩子跟在我的屁股后面骂我是野孩子。于是我就很少出去,搬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玩儿。

  母亲在离家很近的一所小学教美术,她是寡言少语的美丽女子,喜欢穿蓝色碎花的粗布上衣和黑色粗布裤子,长长的头发又黑又亮,编成两条粗粗的美丽发辫搭在饱满的胸前。

  母亲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突然晕倒在教室里面的。她正给毕业班的学生上最后一堂素描课,在快要下课的时候,她感到口渴,想喝水,玻璃杯放在讲桌上,里面盛着半杯水,她伸手去拿杯子,她的手指已经碰到玻璃杯壁了,然而她就在这时候慢慢倒下去,玻璃杯落在干净的水泥地面发出很清脆的碎裂声音。

  母亲患了严重的贫血和精神抑郁症,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被一个叫T的男人送回家来。在她住院期间T就曾来看过我几次,并给我带来了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我的善良的哑巴女人。

  哑巴女人在看到母亲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时眼里现出惊讶的神情,指指照片,又指指我,大概是说我跟母亲长的很相象的意思。我的确跟母亲长的很像,我记得T在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眼里也现出了同哑巴女人一样惊讶的神情。

  母亲从此没有再回学校上班,每天会长时间的一个人发呆,吃很多白色的药片儿。T开始在我们家频繁的出入,住在同一条街上的小孩子骂我骂的更加厉害了,只要看见我的身影在门口出现就一边喊着:

  “你妈是野女人,你是野女人生的小野女人。”一边往我身上扔烂菜叶和碎石子。

  终于有一天我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沉默着躲开,我转过身去狠狠的盯着他们在我的背后叫嚣,然后我向那个为首的男孩子扑过去,一边用手指抓他的脸一边用牙齿咬他的手臂。我被T从背后抱住并拉开的时候疯了一样的又去抓他跟咬他,我沾着点点血迹的脸上泪痕狼藉。这件事以后不久T在一个安静的住宅区买了新的房子给我们住,我跟母亲搬离了那条小街。那一年我7岁。

  我的童年在无尽的孤寂中度过。我没有上过幼儿园,也没有小朋友一起玩,母亲总是一个人发呆,或者画一些在我眼里莫名其妙的画,她从来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唯一的温暖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女人带给我的,她会给我做香甜的糯米粽子,夏天的夜晚带着我在院子里捉漂亮的荧火虫。这个善良的哑巴女人在我九岁那年的冬天患上严重的急性肺炎被她乡下的哑巴丈夫接回了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二]

  T是母亲的高中同学,他在16岁的时候开始喜欢这个叫惠的女孩。他的老家在穷而偏僻的乡下,而女孩的父母却分别是当时有权有势的政府要员,女孩在他眼里是高贵美丽的白天鹅,而自己却是不折不扣的丑小鸭,他在女孩面前自卑的说不出一句话。

  从小学到高中,T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然而第一年高考,他却意外落榜了。回乡务农了一年,第二年回到学校复读,之后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这期间他听说惠的家里发生了很大变故,惠的父母被一桩重大经济案件牵扯进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双双畏罪自杀,那件事在他们所在的那个不大的北方城市曾经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这都是我后来一点一点知道的事情,据说当时一下子成了孤儿的无依无靠的母亲跟一个不明身份的神秘男人相爱,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他结婚,也没有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有关那个给了我生命的男人的一切只是一片遥远而淡漠的空白。

  大学毕业后T回到家乡那个有名的贫困县,最初在机关里做一名普通的小干事,几年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居然坐到了县委一把手的位置。当年的窘困少年摇身一变,成了那个在发展中一点一点蓬勃起来的小县城里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紧接着又很快调到了市政府担任要职。

  此时的T对当年爱过的女孩仍然念念不忘,他开始暗中打听她的下落,当他得知惠在一所不大的小学里教美术,身边带着一个不明来历的小女儿过着寂寞的生活时,他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惠的面前。

  当年的女孩已经不复存在,安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也许是T的出现刺痛了很多冰冷的记忆,惠在他出现不久以后的那个下午在一直潜伏的暗流中突然崩溃。

  我们住的房子有极为宽敞的院落,被黑色镂花的铁栅栏围起来,院落里种满了花草,黄色的向曰葵,蓝色的牵牛花,白色的月季,一串红的花心,用嘴巴可以吮出甜甜的汁液,花瓣揉碎了涂在指甲上,指甲呈现出美丽的淡红色泽,紫藤柔软的花枝蜿蜒着漫过墙壁和屋顶。勤劳的哑巴女人曾经使那个荒芜的院落一度成为一个热闹美丽的花园。前廊的一角用粗粗的褐色麻绳缀着一个旧的藤制摇椅,我过早逝去的童年里短暂的幸福时光曾经在这里度过。很多个夏天的夜晚,善良的哑巴女人陪在我身边,我坐在摇椅里面轻轻的摇来摇去,手里握着装满萤火虫的方口玻璃瓶,头顶是洒满星星的深蓝天空。

  母亲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有时候画素描和水粉,更多的时候是画色彩厚重的油画,画面永远充斥着黑色的沼泽地,变形的人体,诡异的花朵跟植物。她黑亮的长发已经不再编成粗粗的美丽发辫,而是像瀑布一样自然的倾泻下来,把她的脸衬托的愈加苍白。她也不再穿蓝色碎花的粗布上衣跟粗布裤子,因为很少出门,经常穿在身上的是一件不带任何花边的白色宽大的棉布睡裙,长长的裙摆一直垂到脚踝,裙摆的边缘常常不经意沾上几块蓝色或紫色的油彩。

  哑巴女人走后我很快学会了洗衣服,打扫房间,以及做两个人简单的一曰三餐。我开始每天很早起床,煮母亲喜欢的玉米粥和煎蛋。吃完早饭后我把母亲和我自己穿过的脏衣服泡在一个红色塑料桶里一点一点仔细的揉搓,洗干净后拿到院子里晾晒,因为晾衣绳过高常常需要摇摇晃晃的踩在木头凳子上面才能把湿淋淋的衣服挂上去,然后我在明晃晃的阳光里擦着淌满额头的汗水看着风把衣服吹的鼓胀起来,我久久的伫立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场景让幼小的我感觉莫名的凄凉。

  第一次在厨房里面切菜,锋利的刀刃割破了我的手指,鲜血从裂开的口子里迅速涌出来。我放下菜刀,用嘴唇吸吮那新鲜温热的液体,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我一边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面用水冲洗一边不由得掉下眼泪,不是因为疼,而是感觉委屈。我知道我跟其他小孩子不一样,他们可以大声的笑,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不会有任何人真正在意我的感受,即使受伤了也只能这样一个人掉眼泪,然后等眼泪干了以后再继续一声不响的做事情。

  跪在宽大寂静的客厅里面擦地板的时候,我常常会停下来,透过房门的缝隙看着母亲在那里画画,我多么希望她能走过来抱抱我,或者跟我说说话,可是她冰块儿一样寒冷的眼神让我害怕。

[三]

  T常来我们这里,一个星期会有两天或三天,他的出现总是在黄昏暮色开始降临的时候。我做完所有的家务活,坐在摇椅上,握着粗粗的褐色麻绳,一个人在风中安静的摇来摇去。母亲在开着窗户的房间里不知疲倦的画她喜欢的油画,油彩潮湿清香的气味儿在逐渐苍茫的暮色中弥漫。

  T的车常常就在这个时候慢慢开进门外铺满碎石子的宽阔街道。车子在门口停下来,然后是T关上车门走下来用钥匙旋开镂花铁门的声音。T有着中年男人已经开始微微发胖的中等身材,穿着八十年代流行的干净整齐的蓝灰色中山装,我看着他走进来时沉静的眼神里总是潜藏着敌意。

  我不喜欢T的一切,我不愿意他碰我的母亲,我隐约觉得母亲之所以会生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殷勤的男人有着脱不了的干系,并逐渐让自己深信不疑,可是我们却要在这个我讨厌的男人的庇佑下生活下去。

  T常常坐一会儿就走,他总是默默坐在母亲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笔的画画,有时候会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黑亮的长发,母亲偶尔会慢慢侧过头去看他一眼,却从来不说话。

  曰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跟母亲长的越来越像,我喜欢照镜子,特别难过孤独的时候,我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音,有时候短促,有时候冗长的呵或呜音。每天晚上洗完澡,我也会长时间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我用手抚摸那纤细的腰和逐渐膨胀微微隆起的胸部,眼看着自己瘦弱的孩子身体一点一点变的白皙和丰腴起来。

  十二岁那年夏天,我来了例假。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做那个可怕的暧昧的梦,梦里是一片黑色的沼泽地,数不清的花朵和植物,那些诡异的花朵和植物都是我不认识的,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那是经常在母亲画布上出现的场景。但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汁液的香气却又跟我熟悉的颜料的味道截然不同。仿佛有很多看不见的手臂在前面拉我,同时又在后面推我,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控制,不由自主的往里面走。然后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往下沉,那些花朵和植物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我张开嘴巴想大叫,但是小腹的疼痛却一阵一阵猛烈的向我袭来,疼的我喘不过气。

  在那样突来的绵长的疼痛里惊恐的醒来,我看见洒进来的白色月光和在月光中被风吹的轻轻舞动的蓝色窗帘,感觉到有潮湿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面缓缓流淌出来。用手指摸到那些触目的红色时我慌了起来,十二岁的我仍是懵懂的,不知道如何来面对和处理,那些血在我眼里充满了不洁的气息,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是脏的。在一种近乎绝望的羞耻感里我开始缩在被子里哭泣,冰冷的汗水和着眼泪流下来,牙齿嗑破了嘴唇,温润的血不断的渗出来。让人发抖的粘腻的腥味儿。

  天快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喧嚣的倾盆大雨,我在雨声里模糊的看见母亲穿着白色睡裙的身影在床边晃动。像油画颜料一样厚重的粘稠感包围住了我,我有点些微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母亲用手指触摸我沾在床单和内裤上面的经血,一小块儿深蓝的油彩给她苍白的脸增添了诡异的妩媚,可是她漆黑的眼睛里有刀刃一样的冰冷和锋利。抚过那些经血的冰凉的手指从我的小腹一直向上缓慢的游移,她要掐死我,这个念头迅速一闪,心脏仿佛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手指在我的颈部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抽离。雨水从敞开的窗户溅落,淋湿的窗帘不再轻盈的舞动,逐渐无精打采的沉下来,她的身影像轻飘飘的魂只那么一晃就不见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摸索着走下床,在下着大雨的灰蒙蒙的晨光里看见母亲独自站在淌满雨水的院子里,睡衣已经湿透,湿漉漉的裹着她的身体,她光着脚,被风雨打落的无数牵牛花的碎片在她的脚边怕冷一样的颤动。我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血已经在上面结痂凝固。深深的惶恐和无助包围着我,我想走过去,走到母亲身边,跟她说话,让她同我一起回到房间里去。但是我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做。只有喧嚣的雨声冷冷的覆盖了一切。



  那年夏末,我考上了一所离家很远的重点中学,班主任是刚毕业的大男孩,年轻的脸上仍然长满了醒目的青春痘。开学第一天的新生家长会上,站在讲台上的他看上去紧张而又激动,胀红的脸上那一颗颗饱满的粉刺愈加醒目,如同一颗剥开了皮的新鲜的石榴。

  他开始点名,每点到一个人的名字对方的家长就把手举起来,点到我的时候我一声不响的自己举了手。他看看我,又低头看看拿在手里的每个学生自己填写的个人简历,然后他重又抬起头来,

  “家长呢?”他问。

  “他们没空。”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平静的回答。

  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知了的叫声清晰可闻。我讨厌那些注视我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怀疑和猜测,从小到大,不断经历着这样尴尬的场面,我总是极力表现出淡定和从容。

  在学校里我是门门功课优异的好学生,然而我却没有任何要好的同学。课间或午休时,当女生们聚在一起热烈的谈论各自的家庭,化妆品和服饰,我却一个人在座位上埋头看书。学校或班级组织一些集体活动,我也很少参加,我的孤僻注定了我跟每个人的疏离。

  学校在偏僻的郊区,坐车要半个小时,我不喜欢一路上那拥挤嘈杂的车厢,宁愿多花一倍的时间骑自行车上学和放学。每天早晨,我很早就从家里出来,骑着自行车,像鱼一样穿过喧嚣的马路和人群,在逐渐清新起来的空气里分辨各种野生花朵的味道。马路逐渐变得空阔,有牛羊在草地上悠闲的吃草,风从耳边刷刷的掠过,那是让我感觉快乐的时刻。

  认识滕松是在那年开始下第一场雪的冬天。那个风雪交加的黄昏,我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大衣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雪下的很大,已经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的疼。根本没有办法再骑车,我只能推着自行车吃力的往前走。风骤然猛烈起来,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在瞬间感觉呼吸困难。

  刚出了校门不远,我正为已经错过了末班车而暗自懊恼焦虑,有两个人突然过来拦住了我,是两个高年级的男生,由于长期跟一群社会流氓混在一起经常打架生事已经被学校除名,他们抓住我的自行车不肯放手,一边看着我,一边不怀好意的笑:

  “这么晚了,雪又下得这么大,找个地方喝杯酒,聊聊天,然后我们送你回家,怎么样?”其中一个男生对我说。

  我毫不畏惧的盯着他们:“放手。”我冷冷的说。

  “有个性,就喜欢你这样有个性的。”那家伙打了一个响指。

  我不再管我的车,抓起书包想走,他居然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腾松从学校里面走了出来,这个瘦高,长相清秀的男孩大步走了过来。

  “你们放开她。”他说,他沉稳,不卑不亢的气势让他们不由得放开了我的手。

  “嘿嘿,管闲事的来了。”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把拳头捏的咔咔做响,然后不由分说同时向他扑了过去,他们在雪地上扭打在一起。

  又有人从学校里出来,这次出来的是学校值勤的两个校工,“你们干什么?不许打架。”他们大声喊着。

  一个男生突然从书包里抽出了水果刀,还没等我来得及叫出声来,他已经握着刀子再次向腾松扑了过去,用力在他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然后跟他的同伴在校工的呼喝声里仓皇逃走。

  我快步跑到他身边,他正用左手紧紧捂着自己受伤的右手臂。我小心的卷起衣服帮他查看,所幸的是刀子划过去的时候隔了一层厚厚的外衣,伤口并不太深,可是血源源不断的从伤口里渗出来,那些鲜红的血滴落在雪地上,润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去医院吧。”我很快说。

  “不用了,问题不大。”为了安慰我,他故意轻描淡写的说,但他显然在极力忍着痛,眉头微蹙,我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手绢,小心而麻利的帮他做了包扎。

  滕松比女孩高两届,在学校里一直很活跃,任学生会主席,学习成绩优异。他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注意这个看起来十分忧郁的低年级女孩。他在女孩低头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女孩所特有的好闻的味道,仿佛听到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简单的处理完伤口以后,在两个校工的帮助下,我们在马路边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因为风雪太大,那辆车已经准备收工回家,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雪太大了,路不好走。”他在摇下来的车窗里对我们说。

  “麻烦您给跑一趟吧师傅,我们付双倍的车钱。”腾松弯下腰,对里面的司机说。

  “您就给跑一趟吧,要不这两个孩子就回不了家了。”站在旁边的校工紧跟着插了一句。

  司机终于打开了车门,“上车吧。”他说。

  雪越下越大,在打开的车灯里,能看见风裹夹着雪花扑过来,挡风玻璃已经结了一层冰霜,司机打开了雨刷器,车开的很慢。

  我不时看一眼坐在旁边脸色发白的滕松,“你还好吧?”我问。

  “放心吧,一点小伤而已。”腾松说。

  车子终于开进了市区,离我家已经不远了,我让车子停了下来,我坚持付了车费,腾松却又跟在我后面下了车。

  “麻烦您稍等一会儿,”他对司机说完,转过来对我说:“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我回绝。

  “快点走吧。”他不由分说的拉起我就走。

  我不再说话,我们一路沉默着,只有不停呼啸的风声,大片大片冰凉的雪花,和两个人踩在雪地上面嘎吱嘎吱的脚步声音。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确切的住址,于是在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的街口,我停了下来。

  “到了,”我说,“谢谢你,回去赶紧把伤口好好处理一下,免得发炎。”

  他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彼此都没有说再见。

  我躲在一片街角的阴影里看着滕松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慢慢转过身的时候才发现母亲站在我的身后。她仍然穿着那件长长的白色睡裙,手臂和脚踝的肌肤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黑黑的眼睛里充满愤怒和近乎仇恨的敌意。

  我舔着发干的嘴唇紧张而恐惧的注视着她一点一点向我走近,她没有穿鞋的脚趾已经在雪地上冻成触目惊心的暗紫色。她走到我身边,抬起手臂用尽全身气力抽在了我的脸上,在清脆的响声中,我恍惚听见的却是遥远的玻璃杯落在水泥地面戛然碎裂的尖利声音。

[五]

   因为受了风寒,那天晚上母亲患上了严重的急性肺炎,整整一个星期病的很厉害,发高烧,不断说着奇怪的梦话。T请了私人医生让她接受最好的治疗,每天会在繁忙的公务中抽时间过来看看病情发展的情况,我则请了假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那场大雪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是最近几年来极为罕见的一场大雪,这场大雪引发了数起交通事故,城市的很多路段一度出现了交通瘫痪。

  在母亲昏睡的时间里,我坐在她旁边,默默的回想在看见滕松送我回家时她脸上阴鸷扭曲的神情,还有那个十二岁夏天的夜晚,母亲的手指抚过我的经血以后曾经在我的颈部停留了片刻,我仍能回想起当时手指搁在那里的冰凉的触感,有时候甚至会感觉它们并没有抽离,它们正在用力,它们要陷进我的皮肤,它们要掐断我的喉咙和血管,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成长会让她心里充满了焦灼无望的恐惧。

  燃烧的木材在壁炉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的美丽霜花,它们在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中一点一点安静的融化。我在母亲模糊的呓语中有两次似乎听到一个男人的名字,我无法弄清准确的发音,好象是 “陈”又好象是“森”,我也无法弄清“陈”或“森”如果真是一个男人的话,跟母亲,跟我从未谋面的父亲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联。

  母亲由于发烧而微微泛红的脸像孩子一样恬静,我握着她的手,她滚烫的手指偶尔会有轻微的痉挛,我一次次用白色药棉蘸了清水擦拭她布满细小干纹的嘴唇。她在沉沉的昏睡中有过短暂清醒的片刻,我让她的头枕着我的胳膊,小心的喂她喝水,喝了几口以后,她摇摇头示意我不想再喝,然后睁着黑亮的眼睛,慢慢抬起手臂,轻轻抚摩我被她用力打过的半边脸,重又闭上眼睛的时候,泪水慢慢濡湿了她的眼角。

  看着母亲的病情逐渐开始好转,T才放下心来。他每次来都会像以前那样默默坐在母亲旁边,间或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抽根烟,返回来时会长时间对着母亲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发呆,照片上是母亲很多年的样子,有浅浅的甜美笑容。这时候的我总是默默坐在壁炉旁边,往里面放新的木块儿,或者把变成蓝色的火苗重新拨旺。他慢慢转身并看见我的时候常常会有微微发愣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我的脸跟母亲那样惊人的相似。

  趴在母亲床边不知不觉睡着的时候我又开始做梦,梦里我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旁边,河水是深蓝的颜色,河面有漂浮的暗紫色花朵和不知名的鸟类尸体,一双突然伸向我的洁白冰凉的手臂让我恐惧的无法呼吸,我用力咬住嘴唇,嘴唇很快被我咬出血来,我伸出舌尖儿舔着自己的血,转身想跑,却发现已经无路可走,湍急的河水喧嚣着把我包围,在模糊的晕眩中只看见正在一点一点暗下来的灰色天空。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母亲还在沉沉的睡着,燃烧的木材发出劈啪劈啪的响声,她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渐趋平稳的呼吸让我感到心酸和黯然。我用手指轻轻抚摩她的脸跟头发,我无法知道这个给了我生命的美丽女子到底曾经历了怎样惨痛的过去,我只知道她已经绝望,在黑暗脆弱的梦境里已经无路可走。

  清冷的雪光从窗外洒进来,我仿佛又看见母亲穿着白色睡裙的身影,她站在黄昏风雪弥漫的街口恐惧而焦急的等她正在一点一点长大的小女儿回家。

[六]

  经过这场病以后母亲变的更加苍白和瘦弱,任何衣服穿在她身上都会由于过分宽大而让人产生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她又恢复了往曰的冷漠和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我回想着她在病中对我曾经有过的温情的抚摩,和她被泪水濡湿的眼角,不真实的如同一场梦。

  我回到学校开始上课,有几次在空旷的操场跟滕松静静的擦肩而过,我能感觉到他沉默而热切的注视,我也很想问问他伤口的情况,然而一想起那个晚上母亲阴鸷扭曲的神情,我就闭紧了嘴巴,很明显,她不愿意看见我跟男生交往,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除了学习,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我花在了看课外书上面,简.斯汀和普鲁斯特是我当时喜欢的两个作家,那本《曼斯菲尔德花园》和《追忆似水年华》被我看过了无数遍。很多个有着清冷阳光的中午,同学们都出去活动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看书,看累的时候我眯着酸痛的眼睛抬起头来,常常会在远处白雪皑皑的足球场上看到滕松矫健的身影。
  
  有时候,我会一个人走到图书馆二楼的美术班,透过门上的玻璃静静的看上很长时间。每周二和周六下午会有学校从师大美术系请来的老师在这里教素描跟色彩。很小的时候当我透过房门的缝隙看见母亲坐在那里画画的身影,我就开始压抑自己对绘画的热情和喜爱,然而我是多么喜欢画画啊,我努力控制着想把很多诡异的梦境通过色彩表达出来的欲望。

  那个画班很小,窗户上垂着紫红的丝绒窗帘,房间里总是暗沉沉的,铺着衬布的桌面上摆着几组简单的石膏和水果静物,墙壁上挂着几幅范画和琳琅满目的学生作品,我黯然的转过身去,在午后清冷的阳光里倾听自己寂寞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的阴影里。

  滕松毕业的那年夏天,他在一个黄昏等在我放学路过的街口,那是一条僻静的小街,只有两个小男孩蹲在街边津津有味的玩着弹珠。我骑着自行车慢慢向他靠近,他背着一个草绿色的画夹看着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在风中轻轻笑起来,他说:“嗨。”一边打招呼一边向我走来。

  第一次在夕阳下面看滕松年轻微笑的脸庞,莫名的忧伤忽然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我又感到嘴唇发干,每当情绪紧张,惶恐或焦虑不安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嘴唇发干。

  “有事吗?”我极力用听起来十分冷漠的声音掩饰着内心由于他的突然出现而产生的细微的波动。

  “明天学校举行毕业典礼,然后我就要走了,我想我应该来这里跟你告别。”他说。

  然后他把背在背上的那个崭新的草绿画夹拿了下来,“这个送给你,有好几次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学校的美术班外面,我想你应该喜欢画画。”他说。

  我愣住了。

  “不要拒绝我的礼物哦,”他看到我在犹豫,一边笑一边又补充了一句。

  我的眼睛突然潮湿起来,赶忙低下头掩饰,他帮我把画夹放到自行车后坐,趁他不注意,我用手臂迅速擦去了渗出眼角的泪水。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安静的走了一小段路,然后滕松在夕阳最后的余光中跟我告别:

  “我会给你写信的。”他说。

  他在我的注视下转过身去,一块洁白的手帕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来,我认出来是那次我帮他包扎伤口时用过的那块白手帕,他居然一直留在身边不曾丢掉。我没有喊他,也没有去捡那块手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个人默默呆立了很久。

  滕松经常会有信来,有时候是简单问候的只言片语,有时候会洋洋洒洒的写满几页信纸。我很少回信,只是偶尔会寄一张不写字的明信片。他送给我的那个崭新的草绿画夹我一直没有用过,在房间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已经落满细小黯败的灰尘。在孤独中安静的读完了初中,十六岁的时候,我以优异的成绩被保送到滕松所在的那所省重点高中。

[七]

  再次见到滕松是在那个新生报到的阳光灿烂的九月的下午,我领了新书从教务处往回走,然后就在明亮的阳光中看见了站在走廊里冲我微笑的清癯少年,他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磨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仍然是短短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的弯成月牙形。

  校园里开满紫色的丁香花,细小的花朵散发出灼热浓郁的香气,我走在滕松的后面跟他去校门口的冷饮店吃刨冰。那时候的刨冰跟现在花样繁多的刨冰比起来几乎不值一提,只有单一的几种口味:草莓,橘子和苹果,原料和制法也都很简单,用一个白色塑料杯盛满大量碎冰,掺上糖水和瓶装的水果罐头就成了,这种简单的刨冰在这个北方小城风靡了几乎整整一个夏季。

  小店面积不大,二十几平米左右的样子,但是很干净,氛围也不错。雪白的墙,墙上挂着几幅艳丽的装饰画,弧形的小吧台紧挨着门口,里面摆着几套淡蓝的桌椅,每个桌子上各摆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玻璃瓶,瓶里插着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花朵,有翠绿的大片叶子和细碎的白色花瓣。

  因为时候尚早,小店里还没有顾客,一个女孩在吧台里低头摆弄着瓶里的鲜花,很年轻,穿一件白色无袖上衣,草绿色的短裙,不知道是老板还是店员,正在放着的是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慢悠悠的歌,一个女声在低低的缓慢的唱。我们走进去,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来,那个女孩笑眯眯的走过来:

  “两位要点什么?”,她客气的问,我和滕松点了同样口味的草莓刨冰。

  女孩很快把刨冰送了过来,我们看了一眼对方,似乎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我们开始低头吃刨冰。沉默了片刻,腾松先开了口:

  “我写过很多信给你,你都收到了吗?”他问。

  “恩,”我点头,“功课太多了。”我随即又补充了一句,简单的解释了我不给他回信的原因。

  腾松显然也知道这不过是我的借口,“呵呵,其实能收到你的明信片我已经很高兴了。”他说。

  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想对他亲切,友好一点,觉得应该主动说点什么,于是,我试着转换了话题。

  “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一样大。”我说,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学生会成员的个人介绍,我独自在学校里四处闲逛时看了他的个人介绍。

  “难道我长的很老吗?”腾松笑,眼睛又一次微微的弯成了月牙形。我跟着淡淡的笑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

  “我上学比别人早了两年,六岁就上学了。”他说。

  我“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刨冰,不再说话,确切的说,是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长期以来,我在几近自闭的生活中已经养成了独处的习惯,我不懂得怎么样很好的与人沟通,常常不知道说什么好,跟别人呆在一起会感到浑身不自在,而且呆着呆着就会走神,胸腔里空荡荡的,觉得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却又遥远的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在何方。我总是看见自己孤独的身影,一片黑暗茂密的森林,树叶在风中哗哗做响,那是一种多么剧烈然而寂寞的声响。

  “陈朵。”腾松叫我的名字,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

  “打算住校吗?”腾松又问我,我摇了摇头。

  温暖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看着对面的的少年,他在这所省重点高中仍然做学生会主席,他的理想是读北大法律系,他整个人如同一棵沐浴在阳光雨露中的生气勃勃的植物,而坐在他对面的我的生活里却充满了噩梦和阴霾。

  说不清是疲倦还是厌倦的情绪没来由的控制了我,我突然感到心酸难忍,几欲掉下泪来。

  “说说你自己吧。”腾松又说,“我很想多了解你一点。”

  “没什么可说的。”我无精打采的说,我已经想离开,想结束这场谈话了。
  
  八

  黑暗的夜里我又开始做梦,我梦见自己赤裸着身体在没有尽头的旷野里奔跑,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背后发出奇怪刺耳的尖叫,我拼命奔向前方隐约的亮光,却突然发现自己白皙的脚趾变成了一条条不停扭动的鱼,我和这些鱼一起陷进黑暗潮湿的沼泽地。

  我害怕极了,很多个突然惊醒然后再也无法睡去的夜里,我总是口渴的厉害,我爬起来在浑身黏湿的冷汗中一杯接一杯的喝水,然后我打开灯,在明亮的灯光下面开始写诗歌和小说,文字像拧开的自来水龙头一样从我的笔尖哗哗的流淌出来,长期的大量阅读使我获益匪浅,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一定的文字功底,我把那些作品邮寄出去以后很快在一些有影响的中学生刊物上刊发出来。

  我收到了大量中学生读者的来信,在滕松的鼓励下我也开始参加一些比赛和学校组织的活动,并进了当时的校刊做副主编,然而这一切很快就让我感到厌倦。

  在喧嚣的人声里,我被自己内心的无望一次又一次的湮没,那种无望是那么的不着边际,如同溺水的人陷在那庞大的空气稀薄的水波里,想要逃走的冲动在我的胸腔里不可抑止的涌动,然而我又不知道自己应该逃向何方。

  腾松经常来找我,有时候,我们出去散步,离学校不远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他和我说起他最近正在看的书,他身边一些有趣的人和事,有时候,他和我谈起我的文字,他说:

  “你的文章太灰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悲观,你应该快乐一点。”

  我总是默默无言的听着。

  母亲的突然失踪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周末的黄昏。放学回家时我看见她的房门敞开着,却没有看见她的人。画布上是她画了一半的油画,一个不完整的苍白变形的女人体,画笔安静的搁在旁边已经用的很旧的调色盘里,油彩潮湿氤氲的香气在房间里静静弥漫。

  我被恐惧和绝望撷住,我仿佛看见母亲用刀子一点一点割裂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她穿在身上的白色睡裙染满了鲜血,我跑出家门开始一个人在雨里找寻母亲的下落。

  我不记得自己穿过了多少大大小小的街道,我只是在心里不停的对自己说,要找到母亲,我不能再失去她,失去我在人世唯一的亲人,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越来越沉重踉跄的脚步。雨越下越大,穿梭的车辆在潮湿的马路上射出一束束惨白的光亮,我不顾一切的在马路上跑,似乎已经听不到汽车喇叭的大声鸣叫,心和身体逐渐麻木,只是下意识的不让自己停下来,觉得只要一停下来她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当我疲惫万分,浑身湿漉漉的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我看见母亲正站在门口,在她身后,壁炉里面不断跳动的红色火苗让我感到温暖和放心,我抹着满脸的雨水和泪水哽咽着想要跟她说话时她已经轻轻的转过身去。

  我不知道在这个下着雨的夜里母亲曾经一个人去了哪里,只是从此以后她变的更加安静,并且开始迅速的消瘦下去。

[九]

  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那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抑郁症的表现。在这之前,她的眼神虽然一样冰冷安静,但是里面总是闪着幽幽的光,而现在,在她的眼睛里面,再也看不见一丝光亮,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睛如同两颗蒙上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珠儿。当我在夜里突然惊醒的时候,常常会看见她一个人光着脚在院子里轻轻的走来走去。在医生的建议下,T把母亲送到了疗养院里接受系统的药物治疗。

  母亲在的时候虽然从来不跟我说话,甚至好象很少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是我知道她在那里,能闻到她的味道,而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感觉到了完完全全的孤单,被抛在夜晚的荒山野岭一般的那种孤单。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倾听一个人的呼吸越来越让我害怕,我开始长时间在母亲的房间里停留,在她的床上睡觉,以此来获得慰藉,缓解内心的恐惧。

  每次从梦中醒来我都会感到口渴的厉害,因此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总会倒一杯水放在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床边。我在那个半夜醒来,开了灯,照例伸出手去够那个装满了水的杯子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藏在床垫下面只露出了一角的曰记本。我好奇的把它抽出来,曰记本蓝色的封皮已经变的很旧,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翻开,一页一页泛黄的曰记是母亲娟秀工整的笔迹。

  十七岁的惠在那所北方城市唯一的重点中学读高中三年级。惠有让人羡慕的一切:优裕的家庭,漂亮的外表,以及十分优异的学习成绩,有很多男孩喜欢惠。惠从小开始学画画,教她画画的是美院退下来的一个很有名气的老教授。

  有一天,她在老教授那里见到了陈的画,陈是老教授新收的学生,他肯收的学生不多,从来都是认画不认人。能够看出来陈有极其深厚的美术功底,他的画画面色彩对比强烈,素描的线条粗犷豪迈,充满难以表述的澎湃的激情,里面蕴藏着的是能够在瞬间直抵人心的力量。

  “这个孩子很有天赋。”惠看画的时候,老教授在她旁边说,惠想象着陈的样子,她对这个男孩充满了好奇。

  第二天下午,惠去老教授的画室上课,她见到了陈本人,陈也来上课,比她早到了一会儿,已经支好了画架,老教授不在,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见惠从门外走进来,愣了一下,惠也愣在了那里,她从没有见过如此深邃的一双眼睛,她看着这个又高又瘦的男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而他也正带着某种深思的表情注视着站在门口的自己。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注视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陈冲惠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开始画画了,摆在桌子上的一组静物是枯萎的玫瑰和维纳斯。

  一个星期以后,让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陈居然从外校转到了她所在的高三三班。那天早晨,大家正在上早自习,教室里很安静,陈跟在班主任的后面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这是转到我们班的新生,大家认识一下。”老师说。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惠睁大了眼睛。

  陈被安排在惠的后座,惠捏着手里的一块橡皮,在座位上坐的笔直。她的心跳加快了,她仿佛听到了胸腔里传来砰砰的急速的跳动声。她想知道陈是不是正在背后盯着她看,但她不敢回头。她用耳朵捕捉着后面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以此来判断陈的一举一动:他拉了一下椅子,他打开了铅笔盒,他在翻一本书。惠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历史书,直到下了早自习,她都没有再看进去一个字。

  下了早自习,惠慢腾腾的把那本历史书收进书包,陈准备往教室外面走,路过惠的课桌,他停下来,微笑着对惠说:“真巧。”惠的脸一阵发热。

  似乎非常自然的,两个人开始常常结伴去老教授那里上课,陈的性格属于外冷内热的那种,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有些难以接近,在不熟悉对方的时候很沉默,一旦熟悉了就会表现出开朗健谈的一面。跟陈在一起时间越长,越能发现他身上的优点,他有才华,但不骄傲,谦虚,上进,对女孩子很体贴,惠越来越喜欢跟陈在一起。

  一个突然下起雨的晚上,两个人从教授的画室里出来,陈送惠回家,他们都没有带伞,雨却越下越大,很快他们就被淋湿了。走着走着,惠不留神,一脚踩到了水坑里,脚下一滑,陈及时拉住了她,她才没有跌倒,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惠,没有松开,他看着惠淌满了雨水的脸,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吻到一起,很长时间都没有分开。他们相爱了。

  陈跟惠说起了自己:

  “我父亲是名地质工作者,常年在外,工作非常辛苦,他在我七岁那年去世,是一次采集矿石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很多年一直依靠药物来维持,父亲的死给她很大的打击,一年后她也去世了。叔叔把我接回了家,这些年,叔叔一家人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们。”

  惠默默的听着陈平静的说完,他是坚强的,并不为自己的身世而自怜。

  高考越来越近,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画画,又不影响叔叔一家人休息,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平房,陈带着惠去看房子的时候对她说:

  “T想搬过来和我一起住,”T跟他们在一个班,惠知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T的家在乡下,一直住学校宿舍。

  “如果他来了就会知道我们的事,你介意吗?”陈一脸坏笑,学校对男女关系的问题管的很严,为了不惹麻烦,他们在学校里很少说话,只是平常的同学关系。

  “我不来看你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惠笑着说,一边笑一边走到前面去了。

  房子很简陋,房间里除了两张行军床什么都没有,被雨水泅湿的墙壁长年见不到阳光,一团一团的湿斑散发着霉味儿。惠从自己家拿了厚厚的被褥来给他们铺床,T搬来那天看到惠也在,他呆呆的站在门口,莫名其妙的胀红了脸。

  三个人开始常常在一起,惠每次来看他们都会从家里带来很多好吃的食物,T的话总是很少,过了一段时间,他找了个借口又搬回了宿舍去住。惠以前对T并不熟悉,虽然他们已经同学两年多的时间,但在这之前几乎没怎么同他说过话。惠很奇怪,住的好好的,T为什么要搬回去呢?但她什么也没问。

  高考结束以后,他们同时考上了北方的一所美术学院,陈被油画系录取,而惠考取了教育系,就在快要开学的时候发生了那起轰动一时的自杀事件。

(十)

  突来的变故让惠不知所措,在陈的帮助下惠给死去的父母举行了简单的葬礼。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陈陪伴着惠,惠让陈打开了房子里的每一盏灯,

  “今天晚上不要走,”她对陈说,“我一个人害怕。”

  “我不走,”陈握住她的手,安慰着她,她的手很凉。

  在空荡荡阴森的房子里,他们开始做爱,炽热的情欲里饱含着伤感和绝望,在整个过程中,惠一直紧紧的抓着陈的手,好象害怕他也会突然从她的身边飞走。惠在天快亮的时候发起烧来,她在越来越模糊的意识里一次又一次看见父母血肉模糊的样子,在轰然的沉闷响声中那两具支离破碎的身体。

  父母出事以后那些平时围在他们身边的朋友跟下属纷纷做鸟兽散状,避之惟恐不及。在惠生病期间,只有明和父亲一起来探望过她两次。明的父亲是当时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副市长,明比惠大六岁,初中毕业以后学习成绩不好的明被父亲通过关系送进了市警校,早已经毕业并当上了警察的明垂涎于惠的美貌始终对惠纠缠不休。

  惠生病以后,陈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直到几天以后的那个傍晚,叔叔打电话过来,说家里有事,让他回家一趟,陈在临走的时候亲了亲惠的额角,温柔的对惠说:

  “别怕,我只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

  陈走后,明再次出现在惠的家里,这次来的只是他一个人。惠听到外面传来囔囔的敲门声,她以为是陈回来了,她没想到他会回来的这么快。惠从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跑过去开门,门打开了,惠看见了站在门口抱着大捧玫瑰花的明,已经快要脱口而出的陈的名字硬声声吞了回去。

  惠一直不喜欢明,对他的纠缠感到厌烦,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毕竟在出了事以后明和他的父亲是唯一还肯来看望她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在身上的睡衣,下意识的伸手扯了扯衣领。

  “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你的病,不请我进去坐吗?”明说。

  惠不好拒绝,只好让他进来,她转身准备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明挡在了她的前面,他看着她说:

  “惠,我真的很爱你,你嫁给我吧,我会比陈对你更好。”

  惠后退了一步,她说: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惠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这让她缺乏血色的脸好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越发增添了动人的妩媚。

  明松开怀里的花,很突然的抱住了惠,明像野兽一样喘息着说,“惠我一定要得到你。”

  明开始撕扯惠的衣服,惠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她的眼前开始感到一阵晕眩,在绝望中惠用仅存的最后的力量狠狠咬住了明的手背,鲜血从她的嘴角渗出来。

  陈从叔叔家回到惠的身边时已经是深夜,陈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听见了惠在床上压抑的哭泣声音。月光淡淡的从窗外洒进来,陈看见脸色苍白的惠头发凌乱的披散下来,他在她的脸上摸到一片冰冷的眼泪。惠紧紧抓住他的手指,惠的身体在黑暗中开始发抖。陈心疼的抱住惠,陈说:

  “你又做噩梦了是吗?别怕,我在这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十一]

  惠开始不断陷入同一个混乱的梦境,在黑暗的沼泽地,有一个陌生男人喘息着压在她身上,脸上是疯狂扭曲的神情,她拼命挣脱也挣脱不了,然后冰冷的河水包围了她,她的衣服全部被撕扯了下来,数不清的黑色水蛭吸附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快被湮没的时候,不知名的鸟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她用手指紧紧抓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喉咙,在浑身黏湿的冷汗中突然醒来,黑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守在她身边的陈已经疲倦的睡去,她伸出凉凉的手指轻轻抚摩他的脸,他的眼睛和嘴唇。她已经没有家,没有任何亲人,她想和这个男人永远在一起,跟他生儿育女,在黑暗中惊醒的时候可以触摸他温暖安宁的呼吸。可是她又模糊而绝望的看见了那片黑暗的沼泽地,她闭上眼睛紧紧咬住嘴唇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

  惠的例假迟迟没有出现,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学校已经开始正式上课,惠无法确定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时候她已经从家里搬到了学校的宿舍里住,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孩分别来自吉林,哈尔滨和大连,她们不知道惠的过去,惠跟她们相处的也十分融洽。在全新的生活里惠已经决定要忘记那噩梦般的过去,然而命运却又一次把她推向了黑暗的深渊。

  在梦里她一个人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路边长满了枯萎的野生花朵和杂乱的荆棘,一阵悲哀的啼哭声传来,她看见一个婴儿躺在路边,不断挥舞着小小的手臂,婴儿的脸上没有五官,白茫茫的一片。

  惠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陈说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那么爱她,她不敢想象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那个阴冷的秋天的下午,惠身上穿着厚厚的灰色高领毛衣,像一头不知所措的小鹿徘徊在医院冰冷的大门外,干燥枯黄的落叶在风中围着她不停的打转儿。惠终于走进去推开了妇产科油漆剥落的浅黄色房门,她嗫嚅着对那个低头填写表格的女医生说她怀孕了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可以她想今天就做手术。

  那时候做流产手术是需要出具结婚证明的,然而惠对这些一无所知。女医生一边用冷漠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带相关的证件一边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惠感到周身的血液在凝固。这个带着黑框眼镜,嘴唇薄薄的女人是当时的副市长夫人,也就是明的母亲,父母活着的时候她曾在家里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她还记得当时这个女人用显得夸张的语气夸她长的漂亮,并且开玩笑说将来希望她能做自己的儿媳妇。惠脸孔雪白的一步步后退,然后她转身推开房门,寂静的走廊响起她急速奔跑的脚步声音。

  惠开始了疯狂的自虐。她做很激烈的运动,在越来越冷的深秋的夜里跑到黑暗的水房里面一遍又一遍把冰冷的水浇在自己身上,可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仍然在一点一点顽强的长大。

  惠最后一次去找陈,陈在美院旁边租了房子,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不愿意住院里的宿舍。那是一个单元房,条件比以前在高中时住的地方好了很多倍,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墙壁是新粉刷的,一整个上午都能看到阳光。卧室也兼作画室,墙上挂满了陈的画。

  陈正在画一幅尺寸为100x80CM大小的风景油画,惠坐在他旁边,静静看着他画画,陈专注的画着,他一旦投入到绘画里面就会心无旁骛,甚至常常不眠不休,直到那幅画完成,所以他一点没注意到惠有些异样的神情。

  惠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做了晚饭,她事先买好了菜,都是陈喜欢吃的,鲫鱼汤,牛肉,豆腐和青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吃饭的时候,陈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混的问,视线仍然不时停留在没有完成的画面上。

  “好象要下雪了。”惠没头没脑,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

  准备回学校的时候,惠在陈的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上面,陈这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他回过身来,摸着惠的脸。

  “我只是想这样呆一会儿。”惠静静的说,陈一言不发的把她搂进怀里。

  就在那天晚上,惠失踪了,她在包括陈在内的认识她的人群里莫名其妙的销声匿迹。几个月后,当陈还在疯狂的四处寻找她的下落,她正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遥远的乡下产下一个瘦弱的头发黑黑的女孩,女孩呱呱坠地时响亮的啼哭湮没了惠惨痛嘶哑的呻吟。

[十二]

  帮忙接生的是惠的房东,一个皮肤粗糙黝黑,左腿有残疾的乡下女人。这是北方一个离城市很远的偏僻的小村庄,村子里只有一百多户人家,很安静,已经是冬天,虽然还没有下雪,但天气已经很冷,即使是白天,路上也很难看到行人,人们都躲在生着火炉的屋子里不愿意出来。到了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狗们发出清脆的吠叫,村子里才似乎才有了一点生气。

  在这个村子里,女人已经生活了几十年,她的丈夫两年前在山上砍伐树木时被树木砸伤,被人们抬回到家里,不一会儿就咽了气,丈夫死后,她靠种地和养猪独自供养四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可想而知。这个好心的不识字的乡下女人从来不问惠的过去以及这个孩子的来历。

  惠虚弱的躺在这间租来的简陋的房子里,她的头发和铺在身下的破旧的毯子已经被汗水濡湿,赤裸的身体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鱼。惠疲倦的睁不开眼睛,她模糊的看见那个黝黑的乡下女人用蓝色碎花的粗布被子裹住一个婴儿白嫩的不断扭动的小身体。

  “是个女孩。”女人把抱在怀里的婴儿送到惠的面前,她说不出话来,手臂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抬起来,然后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里,惠恍惚的看见自己童年时的样子,她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怀里抱着布娃娃,那是众多的娃娃里面她最为喜欢的一个,那个娃娃的眼睛会动,长长的黑睫毛总是冲她眨啊眨的,她抱着娃娃站在家门口,下班回来的母亲远远的向她走来,她们离的越来越近,她已经可以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然而就在这时候突然燃起的熊熊大火包围了她,她扭曲的脸上淌满了鲜血。那张不断放大的小女孩的惊恐的脸被一张惨白的脸代替,那是惠长大了的脸,惠被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紧紧抱住,男人身上散发出腐烂的花朵一般让人呕吐的气息。

  被一阵婴儿尖利的啼哭声突然惊醒,惠睁开惶恐的眼睛,她看见桌上摇曳着黯淡的烛光,一时间她有些发懵,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看见了躺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她清醒了,那张皮肤发皱的粉红脸蛋儿让她感觉陌生而厌恶。

  远远的有清脆的鸡叫声传来,纸糊的窗户开始露出淡淡的灰白。惠的手慢慢伸向女孩细嫩的颈部,她并不清楚自己当时真正的意图,她只是下意识的这么做了。在她的手指触到女孩的皮肤时,女孩突然奇怪的停止了嚎哭,她睁开黑亮潮湿的眼睛,发出短促无邪的笑声时粉嫩的脸蛋儿上兀自挂着两颗清澈的泪珠。惠愣住了,她把手指慢慢移到她花瓣一样鲜嫩的嘴唇上,她很快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贪婪的吸吮起来,惠一边怔怔的泪流满面,一边把那个温软的小身体紧紧的抱进怀里。

  惠给女儿取了名字,花朵的朵,一个响亮而动听的名字,她让女儿跟了陈的姓,不知道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遗忘。

  半年后,在紫色丁香花开始盛开的季节,惠抱着小女孩回到那个生养她的北方城市,在郊区一所偏远的小学校里隐姓埋名,当上了一名默默无闻的小学民办教师。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惠去了她曾住过十七年的房子,那是一幢抗战时期遗留下来的二层红砖建筑,在陈旧的奢华感觉里有颓靡和阴郁的气息。房子最初的主人是当时一个有名气的曰本将军,曰军宣布无条件投降的那天夜里将军把他的妻儿老小一共十三口人杀死在这里,然后披着曰本军旗切腹自尽。

  惠的父母从缠满绿色爬藤植物的楼顶纵身跃下以后,鲜血迅速染红了冰冷的水泥地面。这幢充满血腥气息的房子已经上了锁,在风雨中一片沉寂,房子前面高大的白杨树黑乎乎的一团,时而轻缓时而猛烈的摇晃着,如同一个庞大的鬼怪,随时可以张开嘴巴把人吞进去。

  惠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雨水时看见了陈踽踽而来的身影,惠避开街灯惨白的光亮躲进一片浓重的阴影里,她看见陈在那幢房子前面停下脚步,久久的不肯离去,风雨毫不留情的抽打着他,他丝毫不为所动,就那样默默的站着,像一座没有血肉没有灵魂的僵硬的雕塑。猛烈的风声和雨声覆盖了一切,陈听不到近在咫尺的角落里惠发出的压抑悲痛的哭声。

[十三]

  那是惠最后一次见到陈,事实上,当她选择了独自出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了要切断所有与过去有关的一切人和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的心,她的生活早已经跟着她的父母一起坠落和破碎。

  几年来,她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然而所有的平静只不过是一种假象,那些缠绕着她的噩梦,那些惊惧不安一到夜晚就会炽热的燃烧起来,T的出现,如同引燃了一颗随时会响的炸弹,黑暗铺天盖地的涌来,再次覆盖了她,湮没了她。

  在分别了多年重又见到惠的时候T的眼睛湿润起来,他在读大学的时候开始跟一个外语系的四川女孩谈恋爱,女孩的一颦一笑常常让T有瞬间的恍惚,晃动在眼前的是另一个女孩模糊的截然不同的样子。T最终和女孩平静的分手,毕业回到家乡以后他很快跟一个在机关团委工作的当地女孩结了婚,平淡的婚姻生活里没有任何激情,他始终忘记不了惠。

  那个叫惠的女孩是在t的心底深处默默绽放的清冷花朵,是他孤独自卑的少年时期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这个梦渐渐成为他灵魂里面一个腐烂的洞。t在少年的时候就很清楚惠的世界跟他遥不可及,那个世界跟金钱跟地位无关,即使他再努力也没有能力让她爱上自己。在那个孤独的梦里T渴望惠花瓣一样清冷的灵魂和身体。

  T没有想到的是,在隔了这么多年以后陈还会出现在他面前。自从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就断了联系,再也没有见过面。高三那年,陈从外校转来不久,两个人成了好朋友。当时的T因为自卑而不愿意跟别人交往,他一直不明白那么优秀,在班里很受欢迎的陈为什么单单会选择了他做自己的好朋友。当他知道了惠在跟陈恋爱,尽管他也觉得只有陈才配得上在他心里几近完美的惠,但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失落,每一次看到惠很亲密的跟陈在一起,他就如坐针毡。

  陈的突然出现让他感到内心无力的恐慌,他不想失去惠,虽然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惠脆弱的神经早已经不能再过正常的性生活,T只想让惠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当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心就一片宁静。

  陈一直没有结婚,美院油画系毕业以后他放弃了留校任教的稳定工作,开始了四处流浪的生活。陈去了很多地方,一直靠画画来维持一个人简单的生活。很多画商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他的画然后再很快以高价出售。长期的漂泊和不定的饮食严重影响着陈原本很健康的身体,贫病交加的陈终于被医生确诊为胃癌晚期。

  陈得知惠没有死去并终于辗转着打听到她的下落时已经病的不成样子。陈已经知道过去发生的一切,陈对T说他不想让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他只希望T能把他留下的画全部交给惠,那些画是他全部的财产,是永远不会出售的非卖品。

  T一个人坐在空寂的办公室里抽了很多烟,他在氤氲的烟雾中打开一卷一卷的画布,那组无题的油画全部以黑红两种颜色为基调,燃烧的火焰和无数盛放的花朵里是一张女人洁白模糊的脸。T燃起的香烟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闪着单薄寥落的红光。

  那个下着雨的夜里,在T的安排下,惠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陈。陈躺在医院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清冷的房间里,当年孤独桀骜目光锐利的少年已经快要死去。惠颤抖着向陈伸出手去的时候陈的脸上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陈的喉咙里发出轻而模糊的声音,陈在叫惠的名字,他被惠紧紧抓住的手指一点一点变凉,然后终于无声的滑落。

  惠出奇的冷静,没有T害怕发生的尖叫或哭泣,惠默默看着一脸淡漠的小护士用白色尸布蒙住陈的整张脸,惠轻轻对站在身边的T说:

  “送我回去好吗?”
  
[十四]

  眼泪渐渐模糊了曰记本里母亲娟秀工整的笔迹,喉咙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用舌尖儿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伸手去拿那杯放在床头的清水,玻璃杯从我手中滑落下去,我怔怔的看着落在地板上完好无损的玻璃杯,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迎面是母亲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是年轻时的样子,有花朵一样洁白的笑容。

  合上那本发黄的蓝色曰记,在空寂的房间里我觉得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麻木的失去了思想,我只感到冷,那么庞大,无边无际的冷。我用被子盖住自己,还是冷,冷的浑身发抖。为了驱除寒冷,我跑进浴室,在浴缸里放了满满的热水,热气开始蒸腾,我把脸浸在里面,跟着整个身体钻进去。我让这温暖柔软的水在瞬间把我湮没,任凭自己的身体像一条毫无生气的死鱼一样浸在里面。

  水逐渐变冷,我从浴缸里爬起来,浴室里的镜子一片模糊,我伸出手去慢慢的擦拭,出现在镜子里的是女孩被水雾氤氲的身体,粉红色的皮肤像春天娇嫩的蓓蕾。我看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把右手放在湿润的颈部。黑暗的窗外有鸟儿振翅飞过的声音,仿佛在说:

  “这个身体是有罪的,她理应遭到损毁,接受惩罚。”

  回到母亲的房间里,我拿起她叠放在床头的白色睡裙,上面沾着一块蓝灰的颜色,干了的油画颜料已经渗进布料的纤维里,那块污迹再也没办法洗掉。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然后把整张脸埋进去,柔软的布料贴着我的脸,我哭了。诸多横亘在心里的疑问和不解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我自己才是罪恶的渊源。

  身体已经从寒冷中恢复过来,但是那庞大,无边无际的冷却并没有消失。在厨房找到半瓶用来做菜的白酒,我拧开瓶塞直接把酒倒进嘴里,酒精辛辣的气味儿使我一阵猛烈的呛咳,胃在疼痛中烧灼起来。T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喝光了瓶里的酒,我头晕目眩的看见他站在那里,他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向我走近,他嘶哑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他在绝望的叫着的是惠的名字。

  我的身体被他的手臂紧紧的箍住了,我想喊,想挣脱,想让他放开我,然而我的身体软绵绵的动不了,意识正在往黑暗的睡眠的深渊里沉落,我模糊的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我失去了知觉。

  我又开始做那个潮湿腐烂的梦,在模糊暧昧的梦境里我陷进那片黑暗的沼泽地,那些诡异的花朵跟植物像蛇一样在我身上越缠越紧,恐惧中突然而来的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睡在母亲的床上,窗帘只拉开了一点,细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天已经亮了,但整个房间的光线仍然很暗。我揉着胀痛的头,看见了自己赤裸的身体和床单上班驳的血迹。昨晚的一切都回来了,两腿之间隐隐的不适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我心里竟是这样的平静。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它们纹丝不动的横陈在那里,如同一条已经被宰割完的鱼。

  一切都是注定的,当我出生的那天夜里母亲放开了差点紧紧扼住我喉咙的手臂,当我在母亲黑色的梦魇里一点一点长大,我已经无法逃脱命定的劫难。

  我从床上起来,捡起丢在地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好,然后我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让没有阻碍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我走出房间,看见T正站在客厅的窗户旁边抽烟,他背对着我,听见我的脚步声时肩头颤动了一下。

  我走到他身边,他夹在手指间的香烟落下长长的半截烟灰。他看着我,眼里充满仓皇尴尬的神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我从他手上拿过燃着的半根香烟接着抽起来,我居然笑了起来,我说:

  “你用不着这样,你可以当做我是在替我母亲还债。”

  “对不起,”T终于喃喃的说。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低声的,无力的说。

[十五]

  那天下午我没有请假,直接从学校到火车站买了A城到大连的火车票,这是我第一次离开A城独自去一个遥远的陌生城市。我突然很想去看海,很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

  阴暗潮湿的候车大厅里乱轰轰的到处挤满了人,有很多衣衫褴褛,脸又脏又黑的男人铺了旧报纸坐在地上,堆在脚边的是每个人大大小小沉重的包裹。他们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把那张浅粉的火车票紧紧的捏在手里,手心儿里开始有黏湿的冷汗。我想在肮脏的红木长椅上找到一个空位子坐下来,可是转了很久也没能找到。

  一张张疲倦或冷漠的陌生脸孔让我感到一阵一阵的虚弱和惶乱,我孤单的站在杂乱的人丛里。一个没有双腿的乞丐用孱弱的上肢拄着拐杖挪到我面前,拐杖的两端已经磨的很光滑,中间缠着油腻腻的黑色胶带。他长长的乱蓬蓬的头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儿,抬起肮脏的满是皱纹的脸向我伸出枯瘦的手臂。

  我紧张的舔着嘴唇,列车进站的通知从广播里清晰的传出来,突然涌动起来的人群推搡着我趔趄的往前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已经无法再找到那个乞丐龌龊的身影和悲凉的眼神。

  火车启动的时候外面开始下小雨,雨水在车窗玻璃上滑落时留下一道道细小模糊的水痕。我静静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碧绿的田野和村落,狭窄的土路上偶尔有戴着斗笠行走的农民,和低头夹着尾巴跑动的大黄狗。

  火车到达大连火车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二十分。我在一家临近海边的宾馆住下来,房间在九楼,是标准的单人间,有干净的雪白床单和被褥。站在宽阔的窗前可以看见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停靠在岸边破旧的轮船。还没到旅游的季节,沙滩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暗色的海水在风雨中起伏。

  在那个陌生城市的第一个夜晚,我听着窗外不断传来的海浪的喧嚣声独自疲倦的睡着,没有眼泪和缠绕着我的黑暗绝望的梦境,我希望自己可以不再惊恐的醒来。

  第二天我在雨雾迷蒙的早晨独自去了海边,这个城市的街道在这个多雨的季节里越发显得潮湿和脏乱,到处充满凉凉的咸腥气息,忙碌的行人打着伞从我身边匆匆走过。

  下着雨的沙滩上散落着被潮水冲上来的贝壳,海螺壳和小小的寄居蟹。灰黑的礁石缝隙里浮动着我叫不出名字的暗绿的水草。远处,停着昨晚看见的那艘庞大破旧的轮船,甲板上空无一人。海水和远处的天空连接在一起,望不到尽头。偶尔有一两只飞过去的海鸟发出低低的鸣叫。海浪一波一波的扑上来,我的鞋子和裤管儿已经湿透,肿胀的双脚泡在海水里正在麻木的失去知觉。一个人在海边这样呆了很久,直到饥饿袭来,才感觉到已经快要虚脱似的浑身无力。

  回宾馆的路上,路过一家不大的超市,我走了进去。超市里没有什么人,几个年轻的营业员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见我很快的散开了。我拿了一个面包,一盒伊利甜牛奶,两包阿诗玛,在我挑选的过程中那几个营业员在货架的那一端紧密监视着我的行动。

  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苍白,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湿漉漉的头发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儿,像一条被抛上岸的丑陋的鱼。我用手摸了摸放在衣服口袋里的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拿出来一看已经湿透了。在出口处付款的时候我抱歉的对收银的女孩说:“对不起,”一边把钱递过去。

  女孩翻了一下眼皮问我:“没有别的了吗?”我摇摇头,她也就算了没有再说什么。

  我拎着东西回到街上,雨下的更大了,我加快速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然后我发现我迷路了。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从伞下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瞥我一眼。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好象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感到很累。紧接着我发现自己在哭,泪水和雨水糊住了我的双眼,我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我用湿漉漉的手指抹着眼睛,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快樂的秘訣:不是去做自己喜歡的事,而是去喜歡自己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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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把自己关在宾馆房间里,同我熟悉的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电视机 24小时开着,我把音量调到最小,躺在床上看电视里没有声音的各种画面,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眼皮发沉不知不觉的睡着。深夜饿醒以后就爬起来喝水吃东西,然后打开窗子,光脚坐在窗台上,在潮湿的冷雨中安静的抽烟。

 我终于生病了,整个身体蜷在被子里,一阵阵的发冷然后紧接着又开始发热,喉咙痛的很厉害,宾馆服务台打了电话过来催我下去交住宿费。我已经没钱交住宿费,我决定给T打电话,可我就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了。宾馆的电话打不了长途,我只好拿了两包没有抽完的阿诗玛走到了宾馆旁边的小卖部,我对小卖部的阿姨说:

  “阿姨,我想打个电话,我用这两包烟来抵我的电话费行吗?”

  坐在里面的那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她像遇到了怪物一样摇着头,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我走了一圈又返回去敲开了那扇窗子,“帮个忙吧阿姨。”我恳求她。

  她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我穿着深绿格子的厚棉外套,同色系的格子衬衫,牛仔裤,一身普通女孩的普通打扮,也许是看出来我身上并没有任何不良倾向,她终于点头同意了,

  “别打时间太长啊。”她说。

  于是,我在我离家出走已经一个星期的那个下午打通了T的手机,我有气无力的“喂”了一声。

  “你在哪里?”听到我的声音,T赶忙在那边问。

  “我在大连,”一阵猛烈的咳嗽让我好半天才又说出话来。

  T问清了我住的那家宾馆的名字,“你不要乱走,”他说,“我马上派人过去接你。”他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

来接我回去的是他的司机小魏,和那个经常给母亲看病的陆医生,我已经不记得回到家里时的情景。我病了将近半个月,是陆医生和一个圆脸文静的小护士在照顾我,T一直没有出现。

 一个月后,我又回到学校开始上课,班主任没有批评我突然无故旷课,甚至连问都没问,我知道肯定是T在背后帮我说了好话的结果。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一切都在原来的轨道上有条不紊的运行着,即使我自己从外表看来也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然而,当我猛然察觉这个月的例假已经推迟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出现的时候,我感到了绝望的恐慌。不会的,我安慰自己,然而那个可怕的念头再也无法从我的脑海里赶走。

  夜里我开始不断做同一个梦,那个梦里一片雾气弥漫,又阴又冷,我陷在里面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我多么渴望能有一个声音指引我,告诉我正确的方向,或者有一双手拉我一把,把我从里面拖出来啊,然而我身边没有一个人。

  我想起以前曾经看过的一本妇女杂志,里面说过有一种试纸可以自己检验是否已经怀孕,星期六下午,我走进了离家很远的一家药房,药房里没有顾客,两边的柜台里分别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我低着头来回走,目光在玻璃柜里的药品上梭巡,那个中年女人终于说话了,问我要买什么药,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有没有那种可以检验是否怀孕的试纸。”我听见自己十分平静的问道,然而我身上挎着的那个学生用的帆布包还是让她不由得多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她拉开一扇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了我想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当我看着试纸上慢慢呈现出那个让我害怕的结果时,我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窖,我浑身发软,冒着冷汗瘫在沙发上。我该怎么办?接下来的时间,我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我想起了当年的母亲,体会到她当时的无助和恐惧。

  我几乎一夜没睡,天一亮就出了家门,这个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汽车行驶在马路上,行人有的匆忙,有的慢吞吞的走着,路两边的店铺拉开了卷闸门准备营业,我满心凄惶的走着,很多次在贴满了广告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在众多乱七八糟的广告里面夹杂着一些可疑的小诊所的地址,我不敢去医院,更不敢去找那些没有执照的“江湖游医”,然而事情却需要解决,而且越快越好,最后在走了好几家药房以后,我买到了一种叫“非司酮片”的堕胎药,我知道私自堕胎会很危险,然而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我服下了药片,为什么那几颗药片是白的而不是黑的?当猛烈的腹痛折磨了我长达一个多小时,我像一条在阳光下被暴晒了很久的鱼,已经奄奄一息的时候,温暖的血带着罪恶从我的子宫里涌了出来,汗水和着眼泪糊住了我的双眼。

  我听到了自己的呻吟,那微弱的声音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而不是从我的胸腔和喉咙里发出来,整个身体像躺在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船上,摇晃着,颠簸着。

  一个很小的男孩出现在我的梦里,他没有穿衣服,像小动物一样的身体扭动着,他就在我的窗外,隔着窗玻璃看着我,少的可怜的黑发湿嗒嗒的贴着头皮,他好象要进到屋子里来,却怎么也穿不过那层玻璃,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醒来,摸着身下已经变的冰冷的血,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在学校,我回复到了最初的自闭状态,不再参加班级或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并退出校刊辞去了那个副主编的职务。我开始公开在学校走廊里抽烟,在课堂上看厚厚的小说,旷课成了家常便饭。我的成绩直线下降,同学开始有意的疏远我,看到我像看到怪物一样匆匆的避开。

 我常常在校外漫无目的的游荡一整天,短短的时间里几乎走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条偏僻热闹的街道,商业街人来人往的过街天桥上总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无表情的坐在冰凉污浊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放一个破烂的旧碗,碗里零星散落着不多的白色硬币,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把几毛钱的硬币扔进碗里时会发出很清脆的叮当的撞击声。

天桥下面卖棉花糖的小摊子常常围满戴红领巾的小孩子,吃棉花糖的感觉很奇怪,咬一口就像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空气,让人莫名其妙的感觉恐慌,却又欲罢不能。

  摊主是一个神情安详的哑巴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我喜欢看她很熟练的用一根干净竹棍把烧沸的白糖像变魔术一样变成蓬松的棉花形状。她把做好的棉花糖递到等在旁边的小孩子手上时脸上总是露出倏然的慈爱笑容,那样的笑容像极了小时候曾经照顾过我的善良的哑巴女人。孩子们散开以后我会走过去买一个,跟她用手语做简单的交流时心里会有久违的温情。

一个人骑自行车去很远的郊外爬山,在狭窄陡峭的山路上穿过茂密的草丛和杂乱的荆棘,手腕上常常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被汗水浸透时热辣辣的疼。山顶是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我在铺着厚厚松针的地面仰躺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一边抽烟一边看天色一点一点的暗下来。

[十七]

  T终于在一个晚上打了电话过来,然而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顿住了,我也不说话,我等着他说,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那边挂断了电话。我抽着烟走到寂静的院子里,遥远的街口正传来汽车开走的声音。

  天气已经很冷,抽完一根烟的时候手指冻的有点发麻,没有星星的阴暗天空开始有潮湿冰凉的小雪珠儿掉下来,我熄灭手里的烟头一个人走出家门。

  马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路灯发出清冷惨白的亮光。一个拎着黑色提包的中年男子在我前面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细密的小雪珠儿不断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还没收,打一把黑色布伞的阿婆正在点燃一盏小小的煤气灯。

  烤红薯的香味儿飘过来,我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阿婆从伞下露出一张苍老慈爱的脸笑着招呼我,

  “闺女,吃个红薯再走吧。”

  她把一个滚烫的红薯用白纸包好递到我手里,冰凉的雪珠儿开始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静静飘落下来。

  阿婆说:“闺女,天晚了,早些回家,如今这世道乱着呢。”我一边道谢一边挥着手臂跟老人说再见。

  我走到前面13路车的站牌下,在空荡荡的蓝色塑料椅上坐下来,我真的饿了,开始很快的吃手里的红薯。一辆辆汽车从我面前呼啸着疾弛而过,雪花凉凉的不断在我脸上和身上融化。我又看见了那个拎黑色提包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中年男子,他又绕回了原路。我在路灯的亮光里看清了他端正的五官,脸上是略带惆怅的焦急神情,他在一闪一闪失控的红绿灯里紧张的准备过马路,他迅速往左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小跑,从右边疾驶而来的一辆红旗轿车发出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在惨白的车灯下,男人脸上惊恐的神情迅速的一闪而过,鲜血四溅,他的身体就像一个原本饱满的沙袋,被扎破了,细沙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最后软绵绵的瘫在潮湿冰冷的路面,一直拎在手里的黑色提包甩了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然后落回地面,撕裂的皮革里面露出一条粉红色裙子崭新的一角,和一个布娃娃微笑的脸蛋儿。

  男人也许刚从很远的外地出差回来,他本来可以躲过这场意外,平安回到家里,他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小女儿正在这个下着雪的夜里等他回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又回到了这条刚刚走过去的马路,也许他自己都不明白。我亲眼目睹命运被微笑的上帝轻轻捏在手心里。

  围观的人开始多起来,他们纷纷议论着这场车祸,生活的角落里每天都有不幸在发生,对不相干的人来说,这样的不幸不过是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多么微不足道的同情。我想着,一边继续吃完手里的烤红薯,然后走路回家。

  在黑色镂花铁门的外面,一只瘦弱的白色小猫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湿淋淋的脏污不堪。它眯起细长的眼睛看我一眼又很快的闭上,一边发出细微短促的叫声。我蹲下去轻轻的把它抱在怀里,摸着它软软的小身体,喃喃的说让我带你回家。

  在飞舞的雪花中我恍惚的看见遥远的过去,同样是下着雪的寒冷的冬天的夜晚,还是小女孩的我在外面迷路了,一个人在风雪中寻找回家的路,一边蹒跚的走一边把冻红的小手放在肚兜里细声哭泣,那时候我多么希望会有一个人走过来对我说,朵朵,让我来带你回家。

[十八]

  我把自己的小名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家伙。我把它抱进房子里给它洗热水澡,它很听话的让我用手指一点一点梳理它脏污的皮毛。洗干净以后我用宽大的白色毛巾把它轻轻裹起来,它小小的身体充满了沐浴露的香味儿。

  喂它喝牛奶的时候它睁开眼睛咕噜咕噜的喝一会儿,再把眼睛闭上,一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我的手指。我叫它一声乖朵朵,它就用细细的咪呜声娇娇的回应我。同病相怜的感觉让我对这个小家伙充满了怜惜,面对着它,我总是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遥远的过去,还是小女孩的我在被噩梦突然惊醒以后只能揉着眼睛在黑暗中独自啜泣,从来没有抚慰,母亲只是发呆,或者沉默专注的画画。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的母亲,她在疗养院里拒绝见任何人。

  我在壁炉里生起了旺旺的炉火,抱着朵朵在跳跃的火光里抽完最后一根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梦里有一双男人温暖的手在抚摩我的头发,我无法看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是想象中父亲模糊的轮廓。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我的梦里落下来,我看见那个拎着黑色提包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中年男子,他装在提包里的布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躺在他不断流淌出来的粘稠的血液中。他和想象中的父亲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我觉得死去的就是我的父亲,而不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在梦里伤心的哭起来。

  醒过来的时候摸到脸上一片湿漉漉的眼泪。朵朵已经不在我怀里,它趴在壁炉前面,在渐渐熄灭的忽明忽暗的火光里看着我,它好象知道我在伤心,却又因为无法安慰我而感觉难过,睁着大大的眼睛,满怀忧伤的看着我。我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一边轻声叫它的名字,一边把它重又抱在怀里,它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摸我的脸。

  天慢慢的亮起来,雪已经停了,开始有温暖的阳光洒进来。昨晚降落的一场小雪在这个干燥的北方城市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在母亲房间里找到陈留下的遗物,那一卷卷画布被母亲用黑色粗布细细的包裹起来,我轻轻把它们拆开,用手指一寸一寸抚摩画面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盛放的花朵,画布的右下角有陈签在那里的孤独的名字。

  我不知道陈被葬在哪里。

  我抱着朵朵去了我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小街,那条位于城郊的狭长古旧的街道没有任何的改变,凹凸不平的路面铺着年代久远的青石板,石板已经开始倾斜,倾斜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每当下雨的时候就会散发出湿漉漉的腥味儿。道路两边的房子大多也都已经破败不堪,一式的青灰色砖墙,黑色或赭红色的木门,有的人家贴在门上的半旧的春联已经被撕的残缺不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里没有任何我想要缅怀的美好的往事,而关于陈和我的身世,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在这里留下来。

  石板路上有几个小姑娘在快活的跳皮筋儿,她们扎在头上的鲜艳的蝴蝶结在阳光中轻轻跳跃。我看见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门,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小姑娘一声不响的坐在门边。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向我跑来,站到我面前,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亮晶晶的眼泪。她低声的一遍又一遍叫:

  “残残,残残。”

  朵朵在我怀里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那个小姑娘,然后它跳下去,很快钻进了她的怀里,她紧紧的抱住它。

  小姑娘的母亲一边大声叫女儿的名字,一边从那扇黑色木门里走出来,她穿着黑色丧服,头发上别着小小的白色花朵。

  “这个猫是你们家的吗?”我问。

  小姑娘的母亲一边默默点了点头一边说:

  “谢谢你把它送回来。”

  我说我只是偶然捡到它的,到这里来也是偶然路过,她把我让进了屋子里,在熟悉的厅堂里我看见了一个中年男子围着黑纱的照片,在那个下着小雪的夜晚我曾经亲眼目睹他的死亡。

十九

  残残是小姑娘过五岁生曰的时候父亲送给她的生曰礼物,他把它抱回来时它闭着眼睛,缩在男人怀里睡的正香。她欢呼着把小东西接过来,怜爱的轻轻抚摸它身上洁白光滑的皮毛。它慢慢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满怀忧伤的看着她。她摸摸它跳动的心脏,她说“你是这里疼吗?”她给它取了一个让人怜惜的名字叫残残。

  在那个下着小雪的夜晚,小姑娘抱着残残一次又一次的跑到街口焦急的张望,男人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小女儿他在外地买了她喜爱的布娃娃,他出差已经半个月,只想快点回到家里跟家人团聚,他说:

  “乖女儿,爸爸很快就回来。”

  一直乖巧听话的残残突然从小姑娘怀里跳到冰冷潮湿的地面往另外一条街上跑去,小姑娘一边叫它的名字一边追上去,可是残残跑的很快,转眼间就在纷扬的雪花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疾速的奔跑中小姑娘突然摔倒在泥泞的路面,小小的掌心沁出鲜红的血珠儿,她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蹒跚着找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街道,一边走一边叫残残的名字,她细细发颤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久久回荡。

  小姑娘疲倦的回到家里时看见那扇黑色木门敞开着,小小的院子里人声嘈杂,她孤伶伶的站在门口。院子里是明晃晃雪亮的灯光,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母亲凄厉的恸哭声。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开始感到害怕和从未有过的冰冷感觉,还在流血的疼痛的掌心里渗出粘腻腻的冷汗。

 她看到很多大人们怜悯的眼神,她慢慢穿过突然沉默下来的人群走进点着无数根白色蜡烛的简陋的厅堂,她看见伏在地上恸哭的母亲,她的父亲一动不动躺在一块临时搭起的薄薄的木板上,穿着走时的那套蓝灰色衣裤,上面有污浊的暗红色血迹。她轻轻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触摸他冰冷的脸,她熟悉的眼睛和嘴唇的轮廓。她听见他温暖的声音,他在电话里说:

  “乖女儿,爸爸很快就回来。”

  那个晚上以后,小姑娘不再开口说一句话,直到残残的突然出现。在她的母亲跟我讲述的时间里,她抱着残残安静的坐在小板凳上,用小小的手指摸它跳动的心脏,轻声的一遍又一遍问它:

  “你是这里疼吗?”

  有小女孩的清脆笑声从外面传进来,没有落尽的枯黄的杨树叶在院子里轻飘飘的落下。

  送我出来时小姑娘的母亲又开始掉眼泪。我站在门口抽烟,安静的陪了她一会儿。我没有告诉她我小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也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我曾亲眼目睹发生的一切。我无法安慰这个哀伤的女子,我一边抽烟一边在风中保持着缄默。

[二十]

  我开始在睡不着的夜晚想念朵朵,那个只和我生活了短短几天的充满灵性的小生命。寂静的黑暗中仿佛又响起她细细的咪呜声,她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我的手指。

  在几场接连降落的大雪以后,期末考试终于临近。同学们开始投入到紧张的复习中,只有我仍旧一如既往的散漫度曰。

  那天下午雪下的很大,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寒风呼啸。是一节物理课,我趴在桌子上看摊在膝盖上的厚厚的小说,是卡夫卡的《城堡》。物理老师是一个50 多岁的严厉刻板的女人,我听见她在大声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在两个闪闪发光的椭圆镜片后面狠狠盯着我,她一字一句的问我:

  “陈朵,你在看什么?”

  我没吭声。

  “把它拿上来给我。”她又一字一句的说。

  我没有站起来,仍然紧闭着嘴唇不吭一声。教室里一片寂静,我和愤怒的物理老师安静的对峙着,她突然尖利起来的声音像刀子划过平滑的玻璃表面,她喊了一句:

  “陈朵,你给我滚出去。”

  我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声不响的走出了教室。

  长长的走廊里一片寂静,我裹紧穿在身上的黑色外套,双手插进口袋里。走廊尽头是通往顶楼的潮湿阴暗的水泥楼梯,下课或自习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从宽阔的楼梯走上去,楼顶是学校堆放杂物的贮物间,一扇小小的黄色木门上了锁,外面有一片狭小的空地。我喜欢那个隐蔽的角落,在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发呆或安静的抽烟。

  我茫然的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结满厚厚霜花的玻璃窗前,窗台上落满了灰尘,我满不在乎的把两条手臂搭在上面,然后整个身体趴上去,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抹去一小块儿厚厚的霜花,从那个圆形的小洞里看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和操场上空寂的一角。看了一会儿,我缩回冰凉的手指放在嘴边用呵出的热气暖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用打火机熟练的点着。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去,滕松的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看上去有点轻微的模糊。我整个身体慢慢转过来,一只手夹烟,另外一只手始终插在衣服口袋里,就这样一边看着他一边继续把烟抽完。

  不久前滕松来找过我一次,我拒绝跟他说话,在学校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漠然的不再看他一眼。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腐烂的水果一样,丑陋,散发着不洁的气息,而腾松却像一个崭新的水果盘,他的洁净和光亮越发衬托出我的污浊不堪。

  滕松已经走到我面前,他深深的注视我,一边伸手拿掉我夹在手指上的香烟,

  “你怎么不上课?”他问我。

  我想反问他,“为什么你也不上课?”可我没问。我看着他,不吭声。

  “你有那么多天没来上学,我一直很担心,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回来后你又一声不响辞掉了校报的工作,我找你你也不理我,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陶出烟,重又抽出一根,还没等叼到嘴唇上,就被腾松抢了过去,

  “你说出来呀,什么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他说。

  我可以忍受冷酷,不寄予任何感情的漠视或打击,然而他的关切却让我无比心酸。眼泪突然涌满了眼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着这个唯一肯关心我的人发脾气,

  “你是我什么人,是家长吗?我讨厌你老是一幅说教的样子,”我一边恶狠狠的大声说着,一边粗暴的推开他的手臂,

  “你走开。”

  我开始很快的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流下眼泪。我在呼啸的风雪中一直跑出学校大门,眼泪冻结在脸上,风吹过去,刀割一样的疼。

  我在风雪中独自走了很久,我不想回家,但我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学校,是晚自习的时间,教学楼里一片灯火通明。我一直走到没有人的黑暗的顶楼,在冰冷的水泥楼梯上坐下去。我冷的发抖,在口袋里摸索着,却只摸到打火机和一个空空的烟盒。走了太久的路,我已经又饿又累,我像动物一样蜷缩着,靠着那个上了锁的黄色木门睡过去。

  又是一片混乱的梦境。我看见母亲在一片茂密的花丛中掩面哭泣,大滴大滴的眼泪从手指的缝隙流下来,好象过了很久,她的手才慢慢从脸上拿开。我企图靠近她,她却离我越来越远,只有不断翕动的嘴唇像一片伤感的浅色花瓣。然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奇怪的鱼,我被孤独的抛在岸边,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绝望的扭动,眼睛里充满血水,数不清的绿色植物从眼睛里长出来,那细细的不知名的绿色藤蔓一圈一圈的缠绕,我疼痛的心脏被勒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仿佛听见水流过的声音,还能隐约看见一片温暖的红光,可是我已经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做着徒劳的挣扎,猛然间睁开眼睛,在包裹着我的冰冷的黑暗中触到一双温暖的手,男孩安静的坐在我身边,我身上裹着他厚厚的羽绒外衣。我没有抽出被他握在掌心里的右手,任凭他的手指轻轻擦去我眼角冰冷的泪滴。

[二十一]
  
  我在黑暗中注视这个在学校里曾经见过无数次的陌生男孩,我知道他的名字叫陶潜,是年级有名的差生,经常打架生事,然而他平时的样子看上去却一点也不张扬,是沉默的英俊男生。我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儿,是我熟悉的一个牌子的味道。

  我听到陶潜平静的声音,他说:

  “我注意你很久了,总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你,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到这里来?”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陶潜显然也没指望我回答,他又接着说:

  “我不太喜欢这种怅惘的感觉,好象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因为太久而恍惚,却又忘不掉,丢不掉。”

  我伸出手指抚摸他的嘴唇和眼睛,我不想说话,也不想让他离开,他温情而伤感的述说,他身上陌生的气息让我奇怪的感到温暖和安全。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陶潜在黑暗中重又开了口:

  “今天晚上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呆下去吗?”他问我。

  “不知道。”我说。

  “不回家?”

  我又不吭声了。

  “好吧,”他说,“不想说就不说,不过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呆下去吧,一会儿下了晚自习教学楼也要关门的。”

  “喜欢我就带我走吧。”我突然说。

  我看不清陶潜脸上的表情,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很快一声不响的站起来,同时把我拉了起来。

  我们下了楼,出了校门,一直到公车站,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陶潜的家在很远的郊区,我们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面等最后一趟末班车,凛冽的寒风把脸上的皮肤吹的生疼,我缩在他宽大的外套里面,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去他家里,我只知道我不想一个人回到那幢空荡荡的房子里面。

   陶潜把一根燃着的香烟放到我嘴上的时候我在纷扬的雪花中看见了滕松,他站在不远的雪地里看着我,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他默默伫立的身影看上去颀长而孤单。

  末班车从积雪的马路上很慢的开过来,是那种很旧的黄色公交车,在车灯刺眼的白色亮光里能看见挡风玻璃上缓慢摆动的雨刷器和车厢里拥挤的人群。车子终于停下来,有几个人下车,然后陶潜拉住我的手很快挤了上去。车门迅速合拢,我挤在人群狭小的缝隙里面不能转身也无法回头,汽车终于一点一点慢慢的开远。

二十二

  快到终点站的时候摇晃的车厢里已经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过道里留下无数双脚践踏过的脏污的雪水。我用手指在车窗上抹出一个圆圆的洞孔,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终点站下车,没有灯光,空旷的广场一片寂静和荒凉。

  陶潜带着我穿过迷宫一般的狭窄小巷,然后在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来,在雪光中能模糊的看见倒贴在上面的大大的福字。陶潜摸出钥匙来开门,拧了半天没拧动,他嘴里含混的诅咒着,然后开始很用力的拍门。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出房门的响动,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音。门打开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不耐烦的脸。陶潜不看他一眼,拉着我径直往里面走,他在过厅里瞥了一眼放在地上的女式高跟鞋,他哼了一声,顺势在上面踢了一脚。

  陶潜的房间很小,屋子里冷冰冰的,没有暖气,也没有生火炉,仿佛很多天没有人住过了的样子。屋子里的摆设也很简单,一张铁架单人床,床上堆着凌乱的被褥,床边有一把旧椅子,椅子上的蓝漆大部分已经脱落,一片班驳,摆在椅子前面的书桌却是崭新的,桌子上放着杯子,打火机,烟灰缸之类的小东西,书和衣服扔的到处都是,靠窗的位置有一架醒目的旧钢琴,窗户上挂着暗绿的窗帘,窗帘似乎很久没有洗过了,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就在这将就住一晚上吧。”陶潜说。

  我没吭声,走过去打开琴盖,用手指按出两个清脆单调的音符。陶潜瓮声瓮气的说:

  “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的。”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是我妈妈,她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你会弹钢琴吗?”

  陶潜没回答我这个问题。

  “你饿不饿?”他问我,他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自己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空荡荡的肚子随即骨碌碌的叫了起来,我点了点头。

  “你等着,”他说,“我去弄点吃的。”

  陶潜开门出去了,我站在钢琴旁边,又环顾了一遍整个房间,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本书,是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是我喜欢的作家,也是我喜欢的一本书。这本书我已经看过不下4遍了,里面的人物和情节差不多都已经能背出来,不过为了打发时间,我还是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书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陶潜端着一个冒热气的搪瓷盆回来了,里面是方便面和两个荷包蛋,

  “快吃吧。”他说。

  “你不吃吗?”我问,

  “我在厨房吃过了。”陶潜说。

  我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一会儿的工夫,搪瓷盆就见了底,连汤都被我喝的干干净净。
  
  吃饱了以后,我们关了灯,在黑暗中抽起烟,两个人似乎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一根烟抽完了,陶潜坐到钢琴前面,他的手指在上面熟练的弹出一串音符,他修长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上像一尾尾小鱼优雅而寂寞的滑动。

  我抓住陶潜的手指,陶潜回身抱住了我,他湿润的嘴唇贴住了我的嘴唇,我没有躲避,他把我带到床上,开始脱我的衣服,我身上的衣服很快被他脱光了。他把我压在身下,却忽然停住了,一翻身仰面躺到了床上,他摸索着,在黑暗中重又点了一根烟。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仰面躺在床上的姿势,抽了几口之后,他开始对我说:

  “我妈在我七岁那年跟我爸离婚,她跟一个珠宝商人走了以后一次也没回来过,我爸在一所小学教数学,很穷,我妈就是因为他穷才跟他离婚的,我妈走后我爸开始酗酒,因为我跟我妈长的很像,我爸喝了酒,一看见我就会发脾气,我十一岁的时候开始看见我爸带不同的女人回家,”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